
1985年8月15日,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40周年,南京市政府决定建设纪念馆,地点设在当年集中掩埋南京大屠杀死难者的13个场地之一——江东门。
1984年秋一个细雨的日子,在纪念馆筹备组同志的陪同下,齐康第一次来到这里。它北临茶亭街东街,面向恽代英烈士就义处(原国民党陆军监狱),东南西三面皆为农田和农舍。场地为边长百余米的近似正方形,由北向南缓慢倾斜,由东向西变陡,高差三米。空旷的场地上,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纪念馆奠基石碑,旁边放着日本友人敬献的花圈,左侧是刚开挖的浅浅土坑,雨水冲去了表层的浮土,露出催人泪下的累累白骨。当地同志告诉齐康,在整个场地下,到处都是仅有薄土覆盖的白骨。悲愤的波澜激荡着齐康:“我仿佛看到在这覆土之下的无以计数、无以考证姓氏的死难同胞在挣扎,让前来凭吊的生者随之悲痛,为之控诉。”
齐康曾在一本书里回忆说:1984年秋,当我来到工地时,挖掘出的堆堆白骨刺得我眼睛发痛。儿时的回忆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。我们小的时候逃难,半夜里往外逃,跑到田埂里头,我现在的脚踝头上还有疤。我逃到外地去了,先是在乡下,后来逃到浙江天台。日本人每年的春天,都要对小小的县城进行轰炸。我们小的时候6点钟上课,8点钟放学,避开轰炸的时间。有一次日本人提前轰炸了,我没地方逃,就逃到家里头祖宗牌位佛龛的底下。轰炸的时候,我哥哥的一个老师没有逃走,大家回来的时候,发现地下都是血迹,他被弹片炸死了。
在齐康逃出后,南京城里发生了那场震惊世界的血腥大屠杀,他父亲当年也在南京,目睹了这场惨案,30万人变成了累累白骨,父亲的描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齐康的父亲是工程师,南京沦陷后,他冒着生命危险留守在南京,在国际红十字会的组织下到街头收集难民。3年后,齐康为了与父亲会合,登上了一条由浙江返回南京的日本轮船。每每回忆起这段刻骨铭心的遭遇,齐康都是情不能已:“在船上,亲眼看到日本兵用皮鞭抽打我们的同胞,我在船舱上看到一个中年妇女,皮鞭把汗衫都打破了,伤口里面都是红肿的。下船的时候,我跟我哥哥两个人,我才10岁吧,他比我大4岁,我们把小铺盖一个一个往下扔,扔了以后,找接我们的父亲,不停地喊‘爸爸、爸爸’,同时听到日本皮鞭的声音也是‘啪啪’的这种声音,所以我对日本人有一种深深的痛恨。”
四十多年前的这个耻辱的日子,那些惨痛的杀戮事件,30万惨死的南京同胞……民族责任感以及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痛恨,触发了齐康的创作激情。正是怀着这样一种特殊的情感,齐康主笔设计了遇难同胞纪念馆。
回忆当时的设计思路,齐康提到了一个小插曲:“当时的南京市长叫张耀华,我记得他在医院的时候,突然打个电话给我,他说齐康同志,有没有可能在这个场景上用红颜色,鲜血的颜色,刷上30万。他这个提议引起我的注意,也是得到他的一个启示吧,我用建筑的语言刻上中文、日文和英文,因为场地上不可能用血红的颜色写字,所以我就把它刻在了墙上。”
纪念墙镌刻着的醒目的中英日三国文字“遇难者300000”触目惊心,转过墙后,由上而下,俯览全景,所见是凄凉一片的卵石广场。卵石广场象征死亡,与田边的青草构成一种生与死的对比。沿着环绕的参观路线,布置了13块纪念石,每块代表一处在南京的掩埋地。纪念馆的正面刻着邓小平同志手书的“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”16个字。
鹅卵石地上,寸草不长,几棵纹丝不动的枯树后面是一座母亲的塑像,她悲痛无力地伸着手,找寻她失去的亲儿;在她后面,是半地下的遗骸陈列室,造型像一具巨大的棺椁,强烈的死亡气氛,得到了充分的渲染;而沿边的常青树和石砌小径,片片碧草,使人感到生气和生命,一种“野火烧不尽”的无限生命力和顽强不屈的斗争精神紧紧地扣住了“生”与“死”的主题。当人们走进如同墓穴的陈列馆,那一幅幅地狱般的画面让人震撼,仿佛感觉有撕裂人心的哭声在空间和时间中不断地回荡。
这是全国第一座抗战史系列的纪念馆,先后获得“中国八十年代十大优秀建筑设计奖”和“中国九十年代环境艺术设计十佳”等殊荣。